每年有超过4600万吨塑料被生产出来,其中近1900万吨最终泄漏到河流、海洋、土壤和空气中。它们变成微塑料进入食物链,影响生物多样性,也影响人类的健康与生计。而按照目前的趋势,到2060年,全球塑料使用量还可能再翻三倍。
这听起来像是一部灾难片的开场。但在2025年,一个由25个国家共同参与的全球行动网络,正在把这场危机转变成一次经济与社会转型的机遇。这个网络就是——全球塑料行动伙伴关系(Global Plastic Action Partnership,简称GPAP)。由世界经济论坛于2018年发起,如今已经覆盖非洲、亚洲和拉丁美洲的25个国家,影响超过15亿人,成为全球最大的致力于终结塑料污染的多利益相关方平台。
2025年,GPAP迎来了成立以来的最大里程碑: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,宣布成功实现了“2025年前建立25个国家塑料行动伙伴关系”的目标。安哥拉、孟加拉国、加蓬、危地马拉、肯尼亚、塞内加尔和坦桑尼亚在这一年加入,使非洲、亚洲和拉美三地的国家伙伴总数分别达到8个、8个和9个。这些国家并非被动接受外部方案,而是由本国政府、企业、公民社会和社区共同主导,基于本土数据、本土需求、本土文化,制定属于自己的塑料治理路线图。

当塑料无处不在,解决办法也在遍地开花。GPAP的理念很清晰:塑料污染不仅是一个环境问题,更是一个经济与社会机会。通过转向循环经济,我们可以创造新市场、新就业,保护生态系统,同时实现包容性增长。
《2025年全球塑料行动伙伴关系年度报告》概述了全球塑料行动伙伴关系(GPAP)在推动各国、各地区及全球层面合力终结塑料污染方面所取得的进展。报告着重介绍了 GPAP 以实证为依据的工作模式,其中包括发布七份全新的《国家塑料行动路线图》。这些路线图依托数据,为提升资源循环利用率、减少污染、创造绿色就业岗位提供了清晰路径。报告同时强调包容性行动的重要意义,展现了该伙伴关系在促进性别平等、培育青年领导力、推动社区层面创新等方面的工作成果。
尤其值得关注的两个数字:
超过33.4亿美元——这是GPAP合作伙伴在各类塑料治理项目和倡议中累计动员的资金。
超过2万人——这是GPAP“包容性塑料行动计划”直接受益的人数,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、青年和非正式回收者。
除此之外,GPAP还通过“生物多样性小额基金”支持了20个本地项目,覆盖14,000人,帮助他们在社区层面应对塑料污染与生物多样性丧失的双重挑战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:越南的“隐形女战士”们在纪录片中被看见;尼日利亚的女性回收者获得了职业认证;秘鲁的居民在“循环塑料节”上学会了垃圾分类与再利用。

亚洲:45%的全球塑料垃圾,也是45%的解决希望
亚洲每年产生1.1亿至1.2亿吨塑料垃圾,几乎占全球总量的一半。这意味着,亚洲的转型成功与否,直接决定了全球塑料危机的走向。
在2025年,老挝和孟加拉国加入了GPAP,使亚洲NPAP总数达到8个(包括柬埔寨、印度尼西亚、巴基斯坦、菲律宾、越南以及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)。这些平台汇聚了超过700个政府、企业和公民社会组织,共同推进循环解决方案。
一个典型的案例来自菲律宾。这个国家每天产生1.63亿个柔性塑料小包装(如洗发水、咖啡袋),但回收基础设施几乎只针对硬质塑料,每年损失的价值高达8.9亿美元。为此,NPAP菲律宾发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“柔性塑料回收工作组”,由环境与自然资源部和雀巢公司共同领导,联合了回收商、废物工人、行为改变专家等整个价值链上的参与者,推动创新回收技术和全链条解决方案。
区域层面,GPAP共同主办了东盟塑料污染防治会议,并支持了《东盟塑料循环宣言》的通过。在南亚,GPAP与南亚合作环境计划紧密合作,推动区域优先事项的整合。
UNDP越南驻地代表拉姆拉·哈利迪(同时担任NPAP越南领导委员会副主席)评价道:“NPAP的本质是伙伴关系。它的成功取决于成员们的积极参与,以及以创新解决方案、投资和协作推动系统变革的意愿。”

非洲:从垃圾危机到标准引领
在非洲,每年产生约1900万吨塑料垃圾,其中近90%被露天倾倒、焚烧或冲入河流与海洋。这不仅威胁着著名的野生动物栖息地,也影响着数亿人的饮用水和健康。
但非洲也在成为塑料循环经济的先行者。
肯尼亚总统威廉·鲁托在报告中直言:“肯尼亚致力于解决塑料污染问题,我们认识到像GPAP这样的伙伴关系,对于将集体抱负转化为具体解决方案至关重要。”
2025年,GPAP与非洲标准化组织、非洲循环经济联盟、非盟等机构合作,成功制定了非洲首个食品级再生PET标准(DARS 1721:2024)。这项标准统一了回收PET用于食品接触材料的安全要求和测试方法,将极大促进区域内的再生塑料贸易,并为投资和创新扫清障碍。
在尼日利亚,GPAP协助联邦环境部发布了国家塑料行动路线图。通过建模分析,尼日利亚制定了四大优先干预措施:减少消费、采用替代品、扩大回收、确保安全处置。如果路线图得到全面实施,到2040年:
塑料循环率将从10%提升至58%;
塑料污染减少67%;
温室气体排放降低39%;
创造近97,000个新就业岗位。
尼日利亚环境部长巴拉拉贝·阿巴斯·拉瓦尔说:“我们有意愿,路线图就是方向。”
拉丁美洲:从雨林到河流,行动在每一个热点
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每年产生近800万吨未妥善处理的塑料垃圾,约4000万人缺乏正规的垃圾收集服务。露天焚烧和不受控制的处置,威胁着亚马逊、安第斯山脉、莫塔瓜河和加拉帕戈斯群岛的独特生物多样性。
GPAP在拉美已有9个NPAP:危地马拉、厄瓜多尔、巴拿马、哥斯达黎加、多米尼加共和国、巴拉圭、秘鲁、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城。这些平台提供基于证据的路线图,促进跨部门合作,并为循环解决方案调动资金。
在秘鲁,NPAP与巴兰科区政府合作举办了“循环塑料节”。这个节日吸引了2000名参与者,通过互动展位、工作坊和艺术活动,收集了500多公斤可回收物。企业、公民社会和公共机构现场展示了实用的循环解决方案。NPAP秘鲁通过这样的活动,将国家政策转化为地方行动,加强了公民、市政当局和私营部门之间的合作。
危地马拉环境与自然资源部长帕特里夏·奥兰特斯说:“NPAP危地马拉来得正是时候,它是一个参与式空间和机制,可以生成和共享塑料方面的技术信息和知识。”
在区域层面,GPAP领导着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循环经济联盟的塑料工作组,协调优先事项、分享知识并解锁投资。
数据的力量:11条路线图,清晰的2040愿景
GPAP的核心方法论之一是“国家分析与建模”(NAM)。这套数字工具帮助各国可视化塑料流向,评估环境影响,并探索不同干预措施的场景。
截至2025年,已有11个国家或地区发布了国家塑料行动路线图,包括新发布的尼日利亚、巴基斯坦、墨西哥、哥斯达黎加、巴拿马、多米尼加共和国,以及早前的厄瓜多尔、加纳、印度尼西亚和越南。
每一条路线图都包含了从“一切照旧”到“系统变革”的清晰对比,以及具体的经济、社会和环境效益预测。以下是一些典型目标:
巴基斯坦:到2040年实现64%的塑料循环率,减少超过76%的未妥善处理垃圾,降低政府成本40%,创造30万个就业岗位(包括非正式回收者的正规化),温室气体排放减少84%。
墨西哥城:将塑料循环率从2022年的24%提升至2040年的84%,减少80%的未妥善处理垃圾,降低垃圾管理成本50%,减排26%。
哥斯达黎加:循环率从12%提升至54%,塑料污染减少91%,减排24%,创造17,000个新岗位,为政府节省超过1.7亿美元。
巴拿马:循环率58%,塑料污染减少86%,减排54%,创造63,000个新岗位,垃圾管理成本节省48%。
多米尼加共和国:循环率从6%提升至53%,未妥善处理垃圾减少87%,成本降低31%,减排37%,创造约16,000个新岗位。
这些数字不是空中楼阁,而是基于各国真实数据、本地利益相关方共同制定的可行路径。
人的维度:性别平等与社会包容
塑料污染从来不是中性的。最脆弱的群体——妇女、非正式回收者、贫民窟居民、原住民——往往承受着最沉重的负担,却也是最有韧性的解决者。
GPAP将“性别平等与社会包容”作为核心原则之一。2025年,在英国环境、食品和农村事务部的支持下,“包容性塑料行动计划”继续扩大规模,并在纽约可持续发展影响会议上宣布了“2025年十大冠军”,表彰那些以人为先的循环经济典范。
GPAP还发布了七项GESI评估报告,涵盖加纳、印度尼西亚、越南、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、尼日利亚、巴基斯坦和秘鲁。这些评估帮助各国识别塑料治理中的性别盲点,并设计更具包容性的政策和项目。
一个动人的例子是短片纪录片《隐形战士》。它记录了越南女性回收者的日常——她们在黎明前起床,穿梭于城市垃圾场,用手分拣塑料,维持着整个回收系统的运转,却长期不被看见、不被认可。通过GPAP的传播,这些“隐形战士”开始获得应有的尊重与支持。
尼日利亚“非洲女性力量网络”的创始人玛丽·奥卢绍加说:“我们非常感激GPAP和英国政府的资金支持,没有它,EcoAction峰会不可能实现。”
塑料与生物多样性:一体两面
塑料污染和生物多样性丧失是相互加剧的双重危机。塑料进入生态系统后会缠绕、毒害动植物,破坏栖息地,而生物多样性的下降又削弱了自然系统对污染的缓冲能力。
GPAP在加拿大全球事务部的支持下,率先开展了塑料-生物多样性联结的系统研究。2025年,在哥伦比亚、厄瓜多尔、秘鲁、哥斯达黎加、尼日利亚、印度尼西亚、菲律宾、越南和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启动了九项国家级评估。这些研究将量化塑料对生态系统服务的影响,并提出整合解决方案。
同时,GPAP启动了“生物多样性小额基金”,从八个国家的176份申请中选出了20个项目。这些项目覆盖了超过14,000人,通过社区清洁、红树林恢复、环保教育等活动,同时应对塑料和生物多样性挑战。
在2025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(IUCN)世界保护大会上,GPAP组织了一场专题讨论“塑料污染与生物多样性丧失的隐性成本:经济与政策影响”。IPBES主席大卫·奥布拉指出:“人造材料的总质量,现在已经大致等于地球上所有生命体(动物、植物、真菌和细菌)的质量之和。”
融资:每年1500亿美元的需求
建设塑料循环经济需要巨额资金。据估算,全球每年需要约1500亿美元,但目前筹集到的只是零头。
GPAP为此建立了“融资协调小组”,联合经合组织、UNEP金融倡议、世界银行和Circulate Initiative,推动知识共享和能力建设。该小组举办了系列网络研讨会,吸引了来自93个国家的529名参与者。在INC-5.1(釜山)和INC-5.2(日内瓦)期间,还分别举办了“金融日”,每场均有100多人参与。
在国家层面,GPAP支持各国成立“融资工作组”,制定国家融资路线图。越南、墨西哥城、巴基斯坦和尼日利亚已经在积极准备,以有效吸引和部署资本。
区域层面,GPAP与美洲开发银行、亚洲开发银行合作,连接金融家和政府,推动共同的投资分类法。2025年4月,GPAP与UNEP金融倡议召集了北美银行和投资者,探讨塑料污染带来的投资组合风险。5月,在圣保罗世界循环经济论坛上,GPAP与美洲开发银行共同召集了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金融领袖,协调投资方法。
Circulate Capital创始人兼CEO罗伯·卡普兰说:“防止塑料污染是一个系统性挑战,解决它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,以及正确的金融机制和赋能条件。”
从责任到机遇,企业优先合作的4个方向
企业的参与是GPAP成功的关键。GPAP拥有超过300家企业伙伴,主要来自农业食品、消费品、零售、石化和废物管理行业。2025年,汽车、医疗、电子、建筑和旅游业也开始表现出浓厚兴趣。
GPAP识别了四大企业合作优先方向:
公私协作推动全球塑料条约和区域政策(如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);
技术与创新(数字化、人工智能)提升价值链效率与透明度;
化学品安全与健康管理;
混合融资机制释放绿色增长潜力。
SC Johnson CEO H. Fisk Johnson表示:“我们已将原生塑料使用量从2018年基线减少33%,到2030年还会进一步减少。这是可以做到的——我们欢迎条约机制来帮助整个行业。”
LG Chem首席可持续发展战略官Yunju Ko说:“作为一家公司,我们将可持续性视为责任,也视为未来业务的机遇。”
全球治理:支持塑料条约谈判
2025年是全球塑料条约谈判的关键一年。GPAP积极为INC-5.1(釜山)和INC-5.2(日内瓦)提供知识支持和多利益相关方对话平台。
在釜山,GPAP与融资协调小组、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共同组织了首个“金融与贸易日”,讨论条约的融资机制以及贸易与投资考量,吸引了100多位政府和企业领袖。
在日内瓦INC-5.2之前,GPAP举办了“解决方案日”,汇聚145位高级别领袖,展示现有的融资方法和国家政策制定工具。
GPAP还与瑞士政府合作,组织了两次部长级参访PROP工业再利用设施,展示上游投资在创新和基础设施方面的具体成果。其中一次参访与INC-5.2同期举行,吸引了50多位高层参与者。
瑞士INC代表团团长、环境大使费利克斯·韦尔特利说:“塑料条约有潜力成为一个变革性框架,实现可持续的生产和消费模式,终结塑料污染。一项具有有效措施的条约将推动有意义的行动,为企业提供更大的可预测性,触发投资,并加速向更可持续未来的创新。”
尽管釜山和日内瓦的谈判未能最终达成协议,GPAP仍然坚定支持INC进程,通过25个NPAP的地方洞察,促进公私协作与绿色增长。
GPAP2026的三个优先方向
面对日益复杂、分裂和快速变化的全球环境,GPAP提出了2026年的三个优先事项:
继续加强和支持25个国家塑料行动伙伴关系,推动基于本土所有权、证据和包容性的行动;
利用GPAP的声誉和网络,建立一个强有力的塑料行动领导力社区,在区域和全球层面支持条约进程;
识别新兴议题,加速产业转型,释放增长、竞争力和创新。
此外,GPAP将更加关注技术与创新的作用,特别是利用世界经济论坛的人工智能卓越中心和创新者社区,帮助企业识别系统性解决方案,推动循环经济的经济可行性。
1.5亿人背后的15亿人
GPAP的2025年报告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息:塑料污染是可以用集体行动解决的。从尼日利亚的回收工人到菲律宾的柔性塑料工作组,从秘鲁的循环节到哥斯达黎加的减排路线图,每一个行动都在证明——转型不仅是必要的,而且是可行的。
正如GPAP主任克拉伦斯·施密德在报告开篇所说:“集体行动可以将雄心转化为可衡量的进步,为人类和地球带来共同的繁荣。”当我们在2026年回望,也许会把这25个国家的故事,看作一个全球转折点的开始。塑料不会消失,但我们可以改变它的命运,也改变我们自己的命运。
